矿山修复变景区:工业锈带如何成为生态秀带?
当矿车停运、机器轰鸣声消散,留下的不是废墟,而是转型的起点。2026年8月,央视《新闻联播》报道了一组数据:全国262个资源型城市持续推进矿山绿色转型,已建成国家工业遗产88处,国家级绿色矿山699个。废弃矿山,正在从“生态包袱”变成“发展机遇”。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。曾几何时,采矿留下的满目疮痍被视为资源型城市最难治愈的“伤疤”——高陡边坡、裸露岩壁、酸性废水、地质灾害隐患,每一项都像一座大山压在地方政府的财政上。修复成本动辄数亿,却看不到直接回报。但一批先行者的实践改写了这个剧本。温州瓯海赤塘矿山、江西新余金石山、湖北黄石“亚洲第一天坑”、安徽庐江千年矾矿……这些名字正在从地质报告里的“治理案例”变成文旅攻略里的“打卡地标”。矿山修复的逻辑,正在经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革命。
一、“顽疾”何以成“资源”?矿山文旅化的底层逻辑
要理解这场变革,首先得重新认识废弃矿山的“价值账本”。
过去,人们习惯性地将废弃矿山视为负担。但若换一个视角,这些被工业文明“切割”过的土地,恰恰拥有常规景区难以复制的稀缺禀赋。
独特的空间形态是第一重资产。矿坑的崖壁、宕底、矿井、平硐,是自然造化和人工干预共同塑造的“大地雕塑”。这种垂直落差大、地质纹理清晰的空间,天然具备视觉冲击力和场景可塑性。温州的赤塘矿山,正是利用矿山的崖壁和宕底,打造出“崖壁剧场”和“盛世之贝”葳蕤馆,成为第十五届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的核心地标。
工业遗存是第二重资产。采矿设备、运输轨道、冶炼窑炉、矿工宿舍——这些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“工业化石”,是讲故事的绝佳素材。安徽庐江矾矿,始于唐中宗时期,千余年的采矾炼矾历史留下了八大窑、明矾结晶池、东西山平硐等完整的工业遗迹。当地没有选择推倒重来,而是“修旧如旧”,将遗址转化为研学、展览、文创空间,让“中华矾业砥柱”的荣光以另一种方式延续。
政策红利是第三重资产。在生态文明建设的大背景下,废弃矿山修复被纳入专项债券、中央财政补贴和土地指标交易的“盘子”。江西新余金石山修复项目借助专项债券资金启动,采用EPCO一体化模式,将修复成本与后期运营收益打通。辽宁阜新海州露天矿更是被列入全国首批国家矿山公园,系统推进综合治理。
二、“种树”之外:三类典型模式的实践与逻辑
如果只是种树种草,矿山修复不可能成为文旅热点。真正让“锈带”变“秀带”的,是一套“生态修复+产业导入”的系统工程。从目前的实践看,主要有三种模式:
模式一:“园博赋能型”——以温州赤塘矿山为代表
温州的逻辑是“借势”。2023年,温州获得第十五届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承办权。这个时间窗口恰好与赤塘矿山修复的节点重合。于是,矿山修复不再是孤立的生态工程,而是园博园整体规划的有机组成部分。市政部门跳出“为修复而修复”的思维,直接将矿山的崖壁、宕底纳入“一阁两馆十二景”的核心布局。
结果证明了这个策略的正确性。园博园开园首个周末人流量超27.9万人次,开园12天人流量突破110万人次,五一假期累计接待游客116.1万人次。庞大的客流不仅验证了“矿山+园博”的化学反应,也让周边餐饮、住宿产业同步受益。这座曾经入选浙江省废弃矿山生态修复典型案例的“问题矿山”,一跃成为城市文旅新地标。
模式二:“极限体验型”——以江西金石山矿山公园为代表
如果说温州走的是“借势造景”路线,江西新余金石山的选择则更具“进攻性”——用高强度的体验业态直接对冲矿山“偏远、粗粝”的物理短板。
金石山曾因上世纪20年代起的粗放开采而满目疮痍,植被覆盖率一度不足10%。2022年修复启动后,项目团队攻克了碱性土壤改良、水资源循环等难题,但真正让这座矿山“活”起来的,是运营前置的设计思路。
如今的金石山矿山公园,拥有目前全国景区最高的高空游乐综合体(98米“金石塔”配套悬崖秋千、高空蹦极),以及全国矿山公园最大的原创IP“矿仔”。矿洞探险、山地越野、岩壁攀岩等20余项户外运动业态被植入矿坑地貌,让“险”不再是治理难题,而成为“卖点”。截至2026年6月,景区累计接待游客超32万人次,整体营业额突破1200万元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其可持续机制。运营方每年提取两至三成文旅收入反哺山林管护,“以景养山”形成闭环。EPCO模式(设计-采购-施工-运营一体化)在这里展现出独特优势——运营方从设计阶段就介入,确保修复成果能直接转化为消费场景。
模式三:“工业遗产型”——以安徽庐江矾矿与辽宁阜新海州露天矿为代表
对于历史积淀深厚的矿山,“遗址保护+文旅开发”是一条更稳妥的路径。
安徽庐江矾矿,千年开采史留下的不是普通矿坑,而是完整的工业文明链条。当地投资2.64亿元开展系统修复,同时投资30亿元实施“矾花源”文旅项目,对八大窑、明矾大食堂、矿长楼等遗址进行修缮,分四期打造“千年矾都、富硒小镇、雅宋老街、康养秘境”复合型景区。修复区治理后,植被覆盖度达95%以上,地表淋溶水pH值由3提升至6以上。预计年游客接待量300万人次,带动就业超1500人。
辽宁阜新海州露天矿则是另一种叙事。这座“一五”时期国家重点工程,累计产出煤炭2.44亿吨,2005年因资源枯竭关停。由于矿坑紧邻城区,且地下分布多条断裂带,残煤自燃、滑坡等风险长期威胁周边居民。当地选择建设国家矿山公园,将采矿设备原地陈列,修建博物馆梳理矿山发展史,让“伤疤”成为公共记忆载体。2009年开园至今,累计接待游客逾百万人次。
三、隐忧与边界:矿山文旅化的三个拷问
热闹的数据和成功的案例背后,仍有值得警惕的冷思考。
第一,“矿坑经济”是否正在走向同质化?悬崖秋千、玻璃栈道、矿洞探险……这些“标配”正在快速复制。当游客在金石山、黄石矿山公园、其他同类景区看到的业态高度雷同时,矿山的“稀缺性”还能维持多久?运营方需要回答的课题是:除了惊险刺激,矿坑还能提供什么不可替代的体验?
第二,生态修复的“性价比”是否经得起检验?修复成本动辄数亿,即便有专项债券和政策补贴,后期的养护和运营压力依然不小。金石山每年仅山林除草除虫、边坡修护就是一笔稳定开支。如果文旅运营无法持续盈利,修复成果的长期维护将重新回到财政兜底的旧逻辑。国家发改委近期明确要求加快形成“治理—增值—反哺”的良性循环,说明决策层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。
第三,工业记忆的“真实性”如何不被消费稀释?矿山文旅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它承载的历史厚度——那是几代矿工的青春、一座城市的产业记忆、一个国家的工业化进程。但当矿坑被改造为极限运动场、窑洞被改建为酒吧、采矿设备沦为拍照背景时,游客还能否真正感知那段历史?还是说,我们正在用娱乐化的方式,消解工业文明本应被严肃对待的那部分记忆?
湖北黄石的做法值得参考。铁山区在矿山修复过程中,让矿工后代考取导游证,由他们讲述父辈的故事。这种“人”的连接,或许比任何炫酷业态都更能打动人。
结语:废弃矿山蝶变为文旅地标,本质上是资源观的迭代。当“开采—消耗—废弃”的线性思维被“修复—转化—增值”的循环逻辑取代,那些被工业文明“用旧”的土地,反而获得了重新定义自身价值的可能。262个资源型城市、88处国家工业遗产、699个国家级绿色矿山——这些数字背后,是一场关于“如何对待过去”的集体实践。它回答的不仅是生态问题,更是产业转型、文化延续和社区再造的综合命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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